


作者: 来源: 菏泽日报 发表时间: 2026-06-24 09:04
□ 熊燕
这几天老沈家跟过年似的。老婆拿着儿子那张红彤彤的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,村里人见了就夸,说老沈家祖坟冒了青烟,几代农民总算出了个大学生。老沈咧着嘴笑,眼角全是骄傲。可夜深了,孩子睡了,老婆也睡了,那点兴奋劲儿缓下来了,老沈却睡不着了:学费33800元,住宿费3800元,军训服等800元。还有生活费,他专门找人打听了,别的家长都给两千到三千。
可老沈的银行卡里的存款不到两万块。
月光如水,窗外树影婆娑摇曳。老沈思绪飘远,他想起儿子上小学那年,自己扛着铺盖卷去省城工地搬砖。霜降那天,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,腰受了伤,脚也微跛,只能回家继续种地,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钱。那时他就渴望儿子能考上大学,坐进办公室,不求大福大贵,但要活得轻松。好在儿子争气,真的考上了。
他拿起手机,点开电话簿,手指滑过一个又一个名字,最后停在一个座机号上,是老姨的。
说是老姨,其实出了五服,平时也不走动。但上次见面,老姨拉着他的手说:“你出生那会儿还是我抱的呢。”有这层关系在,总该能帮衬一把吧。老沈在心里给自己打气,老姨就是老姨,实实在在的亲戚,虽然有十来年没见过面了,但总不能忘了他。
第二天天没亮,老沈就下了地,把豆角、茄子、辣椒、黄瓜,只要是能摘的全摘了,塞了满满一编织袋。他现在只有这些拿得出手。
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,又倒了一趟公交,老沈一瘸一拐地走在城市陌生的街道上。他方向感一向好,十几年前来过一次老姨家,凭着记忆居然没走错。只是周围全变了,小高层一栋接一栋,老姨家那条老街夹在中间,灰扑扑的,充满沧桑感。
他敲了敲门,开门的是个中年妇女,是老姨远在广东的女儿请来专门照顾老姨的保姆。他没想到,老姨竟然瘫痪了!
老沈把编织袋放在门口,坐到老姨旁边,鼻子一阵阵发酸。老沈悄悄打量四周,屋子里电器家具都是旧的,地板有几块都有了裂纹。他张了几次嘴,可那些准备好的话在喉咙里打了几个转,就是出不来。
坐了快一个钟头,眼看着该走了,老沈咬了咬牙,还是开了口。
老姨听他说完,脸上先是笑,是高兴的笑,为孩子考上大学笑。然后她低下头,沉默了。她也想帮他,可是,她也没有钱,她现在的生活费都要女儿补贴。
保姆这时将一碗刚煎熬好的药端过来。老姨心中一动,对保姆说:“上次听你家那位说,他们超市招搬运工?”保姆愣了下,看看老沈瘦小的身板和微跛的腿,有些迟疑。老沈脑子转得快,一下子站起来,连连点头:“能干,我能干。”
保姆掏出手机去阳台打电话。老沈左手攥着右手,低头盯着地板上的裂缝看。
过了一会儿,保姆回来说:“明天就能上工,搬货卸货,辛苦是辛苦,但一个月有六七千元钱。”
老沈红着眼圈站起来,给老姨鞠了个躬,又给保姆鞠了个躬。他拎起空的编织袋往外走,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姨朝他摆摆手:“回去吧,明天早点上工。”
保姆站在窗口,看着楼下那个轻快的身影,问老姨:“您怎么不问问他愿不愿意干?”
老姨慢慢转过头,望着窗外那棵比楼房还高的老槐树,说:“不用问,他是一个父亲。为了孩子,什么都能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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